两种滋补品和美食霄壤之别的待遇

 

鱼子酱是被西方人推崇的一种滋补佳品，它是由Beluga、oscietra及Sevruga三种鲟鱼的鱼卵精心制作而成，上品鱼子酱，颗粒圆润饱满，色泽清亮透明，口感如奶酪般鲜美微甜，被吹捧为黑色黄金，西方文化传统认为它可以滋润营养皮肤，使得皮肤愈加细腻、光洁，甚至能“返老还童”，赞美为富有烂漫色彩的催情剂、解酒剂、保肝剂。

 

和对鱼子酱的吹捧相伴的就是对鲟鱼的滥捕滥杀，对鱼子酱的饥渴导致了西方人对鲟鱼疯狂扑杀，大量鲟鱼物种灭绝，目前地球上就只有里海、黑海以及法国的纪龙德河（Gironde Rive r）还有一些鲟鱼。

但是，这阻止不了全世界的“媒体报刊舆论场”和“名人大V”对鱼子酱的赞不绝口，鱼子酱的价格也随之节节高升，甚至到了好几万美元一瓶的地步。

 

鱼子酱

 

相比较而言，在东亚三国韩国，日本，中国流行的另外一种滋补品，阿胶，其地位就悲催多了。

 

阿胶是日本，韩国，中国中药制剂，保健品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东方文化传统认为它补血止血，滋阴润燥，养肝气，久服轻身益气（可参看《神农本草经》）。

 

它是由马科动物的皮经过煎煮，浓缩而制成的黑膏。上品阿胶，外观呈棕褐色至黑色,平滑有玻璃样光泽，尝之有轻微豆油香味，口感清香微甜。

 

虽然，阿胶和鱼子酱都有着黑色黄金般的外形，值得反复咀嚼的滋味，其来源地传统文化都认为其有着滋补作用，但是在当代“舆论场”，两者的待遇却截然不同。

 

阿胶

 

阿胶频繁受到其来源地知识分子，健康大V，“名刊大报”越来越猛烈的围攻，质疑，被扣上了“愚昧，落后，土鳖”的帽子；而鱼子酱则扶摇直上三千尺，成为“奢华，贵族，高雅”的象征。阿胶几千人民币一盒的价格，也没有办法和西方人的养生臻品，几万美元一小勺的鱼子酱相提并论。实际上西方的保健品系列，从New Chapter到Garden of Life，Nature's Bounty，都以“取自大自然”，“大自然的恩赐”，“主张天然成分”为卖点，对天然成分的喜爱并非东方独有，但是产自西方的保健品却笼罩着一种“高大上”的色彩。

 

所以从表面上看，鱼子酱和阿胶，是东西方两种滋补品不同的命运，从实质上看，却是西方中心主义兴起和东方文化的式微。

 

中医是怎么使用的阿胶的呢：走“四气五味”的系统分析的实践道路

 

前面说的是作为滋补品，保健品的阿胶，现在我们聊聊作为药物的阿胶。我们必须得承认，至少在东亚，至少在中国大陆，中国香港，中国台湾，韩国以及日本，阿胶是被载入药典的。

 

其实如果打开日本的《一般用汉方制剂承认基准》，我们就会发现其中含有阿胶的处方，黄连阿胶汤，温经汤，炙甘草汤，芎归胶艾汤，猪苓汤等等组方就历历在目，在中国，日本通用的“经方”中，阿胶被用在7张组方，2张加味方，2张丸方里。

 

不光日本汉方制剂中有阿胶，日本医师也在辩证使用阿胶。在今天，日本不仅仅有汉方，经方，而且通过辨证论治的医师依然存在，我们只需要网上搜索一下“日本东洋医学会”，就会发现日本的中医专科医师培训制度依然存在，和其他专科一样，在日本临床专业毕业后，拜师学习汉方，五年后，方能成为汉方专科医师。日本医学会下属的东洋医学会有很多系统接受了现代医学培训，但是又投身中医的了不起的人物，例如，汤本求真，大塚敬节，矢数道明江部洋一郎，石野尚吾，间中喜雄。他们和中国中医一起积累了很多实用阿胶的经验。

 

一般来说，在日本汉方界和中国中医界的具体实践中，使用阿胶，采取的是一种立足于“整体观”，立足于“宏观”的，立足于“系统分析”的使用方法。

 

中医：基于整体的分析观

 

例如性味甘，平的阿胶，吉益东洞，认为它能“主治诸血证，故兼治心烦、不得眠者”；大塚敬节，认为它有滋养，滋润，强壮，止血，缓和，镇静的作用。

 

对于阿胶的功效，江部洋一郎先生分析得最为全面，他认为阿胶具有补津液，补阴，补血，止血的作用，它的作用部位是人的全身；阿胶是血肉有情之品，容易被人体吸收、利用并转化，所以养阴、补阴的效率比植物药更高。所以使用阿胶滋阴，一般是用于比较急的情形，例如含有阿胶的温经汤，黄土汤，黄连阿胶汤，芎归胶艾汤，炙甘草汤，猪苓汤等等都主要用于腹泻、发热、心悸，心中烦，出血，水热互结，等特别急性的病症。

 

我们发现无论是古代的传统典籍，还是现代的汉方家，中医师，描述阿胶，使用的都是一套比较宏观的语言体系，使用的是四气五味，升降沉浮这类略显“模糊”的，比较“灵活”的语言体系，这套语言体系与现在的西医学体系泾渭分明，迥然不同，没那么精确，但能指导中医师的具体实践。

 

中医师们对阿胶的认识是怎么得出来的呢？本质上，这是实践——提出假说——发现问题，或修正，或改进，或重建假说——继续实践的过程，而所谓“补津液，补阴，补血，止血”则是这些医师们实践后的“共识”。

 

对阿胶的现代研究：艰难的“成分分析”之路

 

除了习用传统中医理论使用阿胶的中医师们，还有一部分现代研究者，想用“化原”的，“成分分析”的办法揭开阿胶的奥秘。这个领域有很多科研人员做了严肃的工作。

 

我们不能简单的把阿胶等同于胶原蛋白，一般认为胶原蛋白本质是一种蛋白质，而且是一种劣质的蛋白质，没有全部的人体“必需氨基酸”（它缺乏色氨酸,却含有大量甘氨酸、脯氨酸等非必需氨基酸），吃胶原蛋白并不能补胶原蛋白。但是阿胶并不能和胶原蛋白雷同啊。

 

和甘草，黄芪等中药一样，阿胶不是一种单体，而是一种成分非常复杂的饮片。例如甘草，含有主要含有三萜皂甙甘草酸，甘草黄酮，异甘草黄酮，甘草素，异甘草素，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成分。日本研究者发现，甘草中的甘草酸苷 ( Glyeyrrhizin , GL) 具有抗变态反应和抗炎作用。后来中国研究者发现，甘草中的甘草酸二铵也具有一定的抗炎、保护肝细胞膜及改善肝功能的作用。

 

实际上，别看甘草只是一味单味药，从上个世纪的40年代 , 日本药企米诺发源( Minophagen) 制药株式会社从甘草中提取出复方甘草酸苷（以下简称SNMC）算起，至今70多年了，至今，你去查询文献，甘草这个草药究竟有多少成分仍未被完全揭盲，而这些成分在人体起效的机制也依然没有被弄清楚，还有迷雾在其中。几乎所有的中药都是如此，阿胶也是如此。

 

下面的内容来自于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新药安全评价研究中心写的一份研究进展：阿胶中至少含有 17 种氨基酸，多肽，对人体有益的 16 种微量元素，主要有钾、钠、钙、镁、铁、铜、铝、锰、锌、锶等。其中铁的含量为其他元素的 10 倍以上，而锌的含量仅次于铁。还含有糖胺聚糖。

 

关于阿胶的补血功效，Liu 等采用60 Co 放射线、环磷酰胺、氯霉素所致的骨髓抑制小鼠模型研究FEJ 对其骨髓抑制的造血作用，结果显示，FEJ （也即复方阿胶浆，主要成分是阿胶 ，红参， 熟地黄， 党参， 山楂） 能显著提高小鼠外周血细胞和骨髓单核细胞( BMNC) 的数量，增加体质量，逆转胸腺和脾的萎缩，且存在剂量相关性。

 

关于阿胶的抗衰老功效，Wang 等的研究结果显示，阿胶能提高衰老模型小鼠的食欲、精神状况、体质量和脏器状况，提高 SOD、过氧化氢酶、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活性，降低丙二醛水平，调整老年基因表达。阿胶可能通过提高机体抗氧化活性、清除自由基、调整衰老相关基因表达来抑制衰老过程。

 

此外还有一些相关研究，发现阿胶有一定的抗肿瘤，保护卵巢，防治哮喘，抗疲劳等作用。

 

既然阿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研究进展，那么，为什么阿胶还要被健康大V群起而攻之呢？其中的原因比较复杂。

 

其一，中国传统的中医医师，包括很多国医大师，甚至中药研究者，都没有受过规范化的撰写论文的训练，循证医学的训练，所以即使他们在临床上发现了很多值得研究的有价值的临床现象，也难以将其转变为高质量的论文，这也就使得对于中药的研究整体处于比较低的水平。

 

其二，东亚三国虽然是世界上中医临床水平最高的地方，学术话语权却不掌握在中文，日文和韩文期刊上，这三个国家研究的中医，汉方成果依然要去英文期刊上求证明 。而中医，中药并不是西方人生活方式的一部分，西方的主流研究机构宁可去研究地中海饮食，去研究高脂肪饮食，去研究咖啡，也不会花精力来研究东方的生活方式，生活传统，即使世界上寿命最高的地区其实是在东方。

 

其三，中国的中文期刊本身存在着造假多，和职称挂钩，成果由中介机构批量生产的问题，导致中文期刊的公信力较低，难以取信于人。

 

但尽管如此，我们只能说对于阿胶的研究还在路上，不能武断把阿胶和胶原蛋白和“水煮驴皮”等同，断然否定阿胶的功效，带着偏见，先入为主，显然也是一种迷信。

 

实际上，中医也没有服用阿胶能补“氨基酸”，“补胶原蛋白”的说法，中医对于阿胶的阐述是补血滋阴，润燥，止血。其实中医、西医是可以对话的，循证医学就是沟通中医和西医的桥梁，这几年对于阿胶的随机对照研究也越来越多。不过我个人觉得，还是应该以中医的证型为研究的主要终点，美国《内科学年鉴》 (IF=17.135)的“中医方剂随机对照试验报告国际标准”是值得研究者参考的研究模板。

 

希望关于阿胶能够有更多的以“中医证型”为研究终点的高质量研究，也希望在舆论场上有着呼风唤雨的能力健康大V，“名刊大报”们，放下有色眼镜，正视关于中医，中医越来越多的研究成果。

 

这些年，中医人(中医科研人员和中医临床医师)越来越多的成果被一线医学期刊刊出是不争的事实。例如中国针灸团队的研究腰骶电针治疗用于女性压力性尿失禁发表在JAMA,中国方剂研究团队的关于银翘散和麻杏石甘汤的研究发表在美国内科学年鉴，中药复方复方黄黛片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所以希望能够给中医，中药一点耐心和一份宽容，已经有很多人在和时间努力赛跑，请尊重他们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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